肖帅:穿越历史的重合和遇见 ———豫剧《解忧公主》创作谈

发布日期:2024-03-04 作者:魅力中国杂志社 点击:14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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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九千里,人生五十年。舍我一人去,万家得团圆……

每吟唱这几句词,我都会热泪盈眶,脑海里就会闪现出解忧公主的形象——古典素雅、雍容大方、福慧双修 、慧心妙舌、卓而不凡 深谋远虑。会定格在两个画面,一是她花季少女时离开长安远赴乌孙一步三回首;二是她五十年后离开乌孙落叶归根时蹒跚步履。她穿越千年向我走来的形象我无法用语言描绘,作为一个当代兵团人,在灿若星河的历史人物中我遇见了她,她的形象和我的军垦前辈们高度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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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写解忧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如果没有中华五千年文明,哪里有什么中国特色?如果不是中国特色,哪有我们今天这么成功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我们要特别重视挖掘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的精华,把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同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结合起来,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解忧公主的贡献在丝路长歌中铭刻成碑,是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熠熠发光的形象,立足新疆,书写解忧,是一种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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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忧之前是细君公主和亲,她有一首诗流传千古:“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王延。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她思念故乡,心绪难平,不久便忧伤而死。

解忧公主和亲乌孙,她主动融入生活,五十年如一日致力于西域和平和中华民族的统一完整,正如我们在伊犁看到的“解忧草”(薰衣草)一样,这个称呼就源自于两千多前汉朝和亲的解忧公主。薰衣草伴随着解忧居留西域半个多世纪,她在种下的中原文化种子在新疆生根发芽,成就了乌孙国的繁盛和长久的和平,为西域和汉室带来五十年的安稳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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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和我生活环境里的兵团千万人形象高度重合,都是为了国家安定,少小离家,终老塞外,都是把一生献给西部边疆,把灵魂镌刻在天山南北,与胡杨青松为伴,屹立不倒三千年!解忧虽不曾征战沙场,杀敌立功;也不曾做诗立传,明典治国,但她的奉献和努力,她的柔情和眼泪,依然功在当代,泽被后世,即使数千载岁月变迁,沧海桑田,终难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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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追求

我1995年开始写剧本,写了十几部大大小小的舞台剧。我阅读过很多兵团历史,每一个节点都有很深记忆,创作思路一直停留在现代戏剧创作上,也一直追寻着历史与现代的对照,希望能从浩如烟海的历史长河里,能找到贯穿当下与西域息息相关的戍边精神。2017年我写了话剧《军垦战士》、豫剧《半幅进疆图》,两剧均已经排练上演。其中《半幅进疆图》获得国家艺术基金舞台艺术创作项目资助,其影响力还不错。一位导演朋友看《军垦战士》后私聊,让我改成戏曲,其中的艰苦创业婚姻家庭一定会引人注目。我说我从不重复自己,更不能把自己的话剧改成戏曲。我是演员出身,从舞台上感受着中华民族的礼义仁智信,佩服英雄,敬重英雄,想做英雄。我与第二作者卜蕴恒经常聊剧本,聊新疆戏曲舞台整体创作情况,聊古今人物对西域的贡献。他说,可以写解忧,这是个大英雄,为了边疆稳定她在西域待了五十年,除了第一代支边进疆的兵团人,她是中国千古第一人。以前我知道解忧是个和亲的公主,但对她没做深度的了解,从那天以后我牵挂起了她,我把自己带入到西汉史,融入那段历史,去寻觅她的身影和她的精神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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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公主是巾帼英雄。在我的印象里她可以穿着铠甲拿着大刀和长戟驰骋疆场,她可以是穆桂英形象,樊梨花的形象,花木兰的形象或王昭君的形象。但是我越了解她我就越清醒明白,她不是她们,她是乌孙国母大汉公主,她对国家贡献的是智慧,是一生的付出,不是战场的冲锋陷阵。立足当下回望历史,我对新疆戏曲舞台艺术创作做了客观分析,发现这个舞台上没有解忧公主的身影。我想我该有所突破,让解忧公主从历史中走出来,从大漠孤烟直的西印象中走上舞台,讲述她的普世情怀和家国大义,呼唤大众追慕先贤,热爱国家,正如我的军垦前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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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整个中华民族的长远利益来看,解忧和亲是具有历史性贡献的。她一生经历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曾嫁三任丈夫,皆为乌孙王。解忧公主在乌孙生活了半个世纪,她一直活跃在西域的政治舞台上,积极配合汉朝,遏制匈奴,为加强、巩固汉室与乌孙的关系作出了贡献。年逾七十之时,上书给汉朝皇帝陈述思乡之苦,请求把自己的遗骨埋葬在故国 。(《汉书·西域传》:“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公主与乌孙男女三人俱来至京师。是岁,甘露三年也,时年且七十,赐以公主田宅奴婢,奉养甚厚,朝见仪比公主。后二年卒。”。甘露三年回到汉朝,天子怜悯她的境遇,亲自出城迎接解忧公主的归来。每逢上朝,解忧公主的礼仪待遇和皇室公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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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成熟后我还是不敢下笔,总是徘徊在是写全貌还是择片段?找大切口还是微创,切入点在哪里?思虑再三,决定把她写成人间烟火中的邻家姑娘或隔壁大妈。我想从她如花似玉闺中待嫁,写到五十年后落叶归根,老少两个形象终于在我脑海中渐渐明朗起来。写她的命运,从散落在历史烟尘里的沙砾中淘金,把握一个主题:解忧为国家利益大义西行,主动融入乌孙生活,为西域和平安定,诸多邦国臣服汉朝做出了突出贡献。突出两条主线:一条是解忧与乌孙昆弥和百姓的感情,一条是青梅竹马的郑惠,为爱留在西域十三年默默陪着她护着她,直到战死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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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形象

古装戏具有独特的魅力。解忧公主如果在戏曲舞台上展现,可以充分利用“四功”唱、念、作、打和五法“手、眼、身、法、步”的戏曲表演程式,一定会漂亮好看。用古典戏曲之美,贯穿中原文化与丝绸之路文明,让新疆各族观众从戏曲艺术中感悟传统文化,增强民族文化认同。如达到此效果,《解忧公主》一定会功在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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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中我主要写了解忧公主的三个年龄段,也是三个戏曲行当,小旦、青衣、老旦,每一个行当都是一门专业,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都会是一种全新的挑战。第一次出场时的解忧还叫慧萍,角色是小旦,十七八岁,情窦初开。大幕拉开就是双方父母正在讨论他二人的婚期,她在花园与表兄郑惠如游鱼戏绿荷,卿卿你我恩恩爱爱。忽然圣旨突降,赐名解忧,三天后和亲乌孙,并令郑惠为随军校尉护驾西域。从此美梦破碎爱成泡影,罪臣之女凤凰涅槃成了公主,肩负边疆和平使命,大义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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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中年解忧,角色定位是青衣。远嫁乌孙的解忧十几年间教会了朝臣子女汉字和礼仪,教会乌孙女子种桑养蚕改变了乌孙人衣着和生活习惯。人到中年的解忧上有老下有小,正在汉家别苑为昆弥贺寿,信使来报汉皇帝要调郑惠回国,解忧父母先后去世,龟兹国王来信要与大汉结盟。解忧深明大义,父母去世之痛强压心底,挽留郑惠陪同昆弥龟兹议事,不料落入匈奴埋伏,郑惠为救昆弥战死,解忧为此留下了一生遗憾,哭昏在灵堂之上。此时郑惠灵魂出现,与解忧男女生二重唱,唱出十三年的牵挂,唱出十三年陪伴的痛苦和付出。唱词写道:十三年你(我)伴我(你)西域奔走,十三年咱同心协力换来了大汉安宁……

此时的中年解忧国事在心,再痛也不能动摇她维护和平的意志,西域的不安稳还需她的万般努力和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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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的解忧满头白发,行当老旦。她出场时步履沉重,一步一重山。落叶归根是她一生夙愿,她登车归汉时,草原五十里跪满送行的百姓,让她欲走又难。五十年情感,五十年付出,乌孙几代人声声呐喊国母何时还,怎不让年迈人泪流满面欲走还留。此时解忧两难,一难是她想留不敢留,因为自己年岁已大,怕客死异乡;二难是要走难走,这里有她的子孙后代,有百姓真心相留,怕走了这辈子再也不能回到乌孙!面对送行的百姓,我写了她的真情实感:谢谢您呀,一声声真诚的祝福,谢谢您呀,一张张真诚的面孔让我心如潮。想到这一生付出时她自豪地唱到:五十年,我解忧只干一件事,带表兄携冯嫽,用真诚换来了西域诸国臣服汉朝!一步一回首,山山水水都挽留,她舍不了这块土地,忘不了这里百姓,她感慨地唱到:舍不了这广阔的原野山水花草,舍不了好百姓与我把心交,舍不了子孙在我膝前行孝,舍不了那动人的歌声美妙的琴声飘!舍不了舍不了……舍不了五十年为丝绸路架起的连心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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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中我写了解忧三次抚琴而歌,吟唱《幽兰操》,这对我对二度创作都真一种挑战。三次的情绪和年龄都必须有区别。第一次是在花园为郑惠舞剑而和,一切都是快乐的,音符里洋溢着青春激情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第二次在乌孙朝堂上抚琴,满朝文武都是第一次看大汉公主抚琴而歌,这是政治智慧也是文化交流,一切都是理性的,是中国文化的展示展现,需充满自豪自信自强和精神质感,也奠定了她在乌孙五十年的地位。第三次是郑惠战死后在灵堂上的哭诉。斯人虽逝,少时抚琴舞剑如在眼前,琴声如泣如诉,哀哀而鸣,祭奠郑惠的同时,解忧也在为自己的命运而歌!琴声心声,同一首《幽兰操》,不同年龄不同环境却唱出了人间的苦辣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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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等待

解忧公主成稿后,先后修改过十多次,有部分修改,也有推翻性重写,越改越胆小,总是怕故事讲不好,人物不丰满,解忧这个人物立不起来,故很少拿出示人。经过三年的反复修改后,我和内地剧团领导聊过,也与个别导演就剧本讨论过,但心里期许和现实不一样,剧团整体实力,演员综合素质都在我的考虑之内。当了团领导之后,我深深懂得演员综合修养和专业能力对剧团前途和剧本呈现起到的作用。《解忧公主》就像选对象一样一直低不成高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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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我调入兵团豫剧团。剧团年轻人较多,都很热爱专业,都有一股想干事干成事的劲头,只是近年来演的现代戏多古装戏少,传统戏曲程式和身段所用极少,基本功也荒废不少,但大家的功底还在,强化基本功训练就能恢复,遂对做好《解忧公主》这个剧目的排演渐有了信心。

这期间,剧团演员每天保持一个半小时的基本功训练……

这期间,演职员每个人身上的优点慢慢显示出来……

这期间,我对照演员专业能力和个人修养,不断地调整剧本,让人物性格逐渐丰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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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演《解忧公主》我有三个目的。一是作为编剧,利用传统艺术形式,增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是编剧的担当。二是作为院团管理者,让演员回到练功场,恢复基本功毯子功,扬自己所长避自己所短,用专业证明自己,这是院团领导的责任。三是在新疆舞台上多年没有新编古装剧的时候,兵团豫剧团排演了一部精品古装剧,这既是专业引领,也是兵团先进文化的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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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期间我对剧本做了很大调整,压缩了前面解忧与郑惠爱情,增强了解忧在乌孙与匈奴公主的对手戏。匈奴公主暗杀解忧被抓,解忧以德报怨,释放匈奴公主,彰显她谋求边疆和平的智慧和格局。文本中很多唱词反复改写,以求动情,最后演员在舞台上能流泪的唱词,都是我提前吟唱过流过泪的。这个时候解忧的形象就宛如真人般在我眼前来来回回,一笑一颦一动一静,和亲出发回望长安的转身一望,不就是当年湖南女兵、山东女兵为了国家利益奔赴边疆,离开家的时候回望父母时的身影吗?此时有种迫不及待要将她推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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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解忧

2021年春天,《解忧公主》进入排练,剧团演职员真心喜欢,发扬一颗菜精神,聚沙成塔,将文本上的解忧完整地推上了舞台。当时剧团排练厅装修,排练就在院子里进行。春风不大,太阳不强,但足以把白皮肤的人晒黑,把黑一点的人晒的更黑。大家的脸上晒出了斑块嘴唇晒的干裂,剧团出现了很多到晚上只能看到牙齿的人,很多爱漂亮的女孩子都喊着让我买防晒霜。即使这样全团也没有一个人喊哭叫累,我们有一个口号,兵团的文艺工作者当坚守兵团精神,必须排好戏推出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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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害怕舞台大制作,动辄几车道具布景,耗费财力物力人力,因为人员有限,有时候还得雇人去搬道具,所以多年来,我在舞台创作上一直追求简约。排演之前,我与导演、舞美都有过反复多次的交流。戏舞台美术求简,服装求新颖漂亮,导演张平与我合作过几部戏,各自需要都心里清楚,与他搭档的是剧团年轻导演杨广高,年轻很有想法,舞台呈现为剧本锦上添花。舞美设计冯雷是我剧团同事,设计方案改了多少稿无法计算,最后呈现还是达到了简约的目的;耿玉卿老师是豫剧作曲中较有创新意识的专家,我提出的音乐多元化地域性得到了体现,音乐的语言几近完美,特别是老年时期的解忧公主,一大段F调的唱腔酣畅淋漓,唱出一个女人五十年的情爱和对命运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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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该剧进行审查演出,2021年12月进行公演,在乌鲁木齐连续演出六场,简单的舞美,复古的服装,优美的音乐,使新疆的戏曲舞台一下子靓丽起来,观众好评如云,纷纷说好听好看好美。打造一部古装剧戏,我希望将来能留下几段唱腔,目前看该剧具备了这个条件,几板戏也很有潜质,解忧唱段有三次吟唱的《幽兰操》,有二场的“回望长安成”和六场的“五十年架起的连心桥”;郑惠唱段有第一场“撑起情爱一把伞”,四场“送表妹来和亲是我自愿”等。为参加中国第十三届艺术节,《解忧公主》再度修改精排。文本部分唱词进行调整,乐队为管弦乐编制补充很群众演员让舞台场面更加丰满,音乐配器到位让声音表情更富有感染力,一切准备停当,车票购买到位,突然乌鲁木齐疫情发生,正如待嫁的慧萍突然接到圣旨改名解忧,远赴乌孙和亲一样,所有演职员心情无法描述。城市静态管理,剧组人员困于家中,不能参加中国第十三届艺术节现场演出,8月30日网上展演还是最早一版的录像,演职员们为之留下很多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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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好的作品,应该是经得起人民评价、专家评价、市场检验的作品,应该是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同时也应该是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作品。”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深刻辩证地指出,文艺不能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迷失方向。优秀的文艺作品,最好是既能在思想上、艺术上取得成功,又能在市场上受到欢迎。我期待《解忧公主》未来能走向全国,彰显边疆传统文化魅力,其中唱段能传唱到全国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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